我六岁那年的冬天,天出奇的冷,而湍河北岸奇缺棉花,母亲没有能力缝制厚厚的棉衣,一场重感冒过后,我就落下慢性支气管炎的病根!
西药啊,中药啊,从此与我有了不解之缘。方圆十几里,大大小小的乡村诊所,我是进了出,出了进。这个药不中,换那个,换来换去,医生见了我是不是都怕了,我不知道,我已经怕了我知道。
吃着药,我的感冒轻了,不吃药,又严重了,难得全好。而且无论何时,我看起来总是喘微微地,直到来年的春天,天暖和起来,渐渐地才有转机。
医生对我父亲说孩子这病是除不了根了,只能是平时多加注意,提高免疫力,减少发病机会,就会慢慢地好起来,不定哪天就有了奇迹呢?
奇迹到底还是没有显现,眼见着每年的深秋时节,父亲去村北的田间地头采集来细碎的野菊,大包大包地兜回来,冲洗干净上开水锅蒸有几分钟后取出,摊开晾干再装入坛子,封存起来。
入了冬我稍有咳嗽,父亲就往铜勺里放少许香油,柴草火上加热,生鸡蛋磕破了打进去,撒上几瓣封存的野菊花,搅拌均匀,花的香味烧出来后,再倒入几滴蜂蜜,叫我趁热吃。这法子还挺管用,连续吃上几回,咳嗽便减轻许多。
就是这土土的方子啊,一吃就是四五年的光景,味觉里它们早已不再只是药。
离开父亲母亲到乡镇,县城求学之后,还是会遭遇这病灶,不能享受亲人的关爱,只好在它们来“拜访”我时求助于街道的医生。
甘草片儿时常在兜里备着,咳得厉害了就去输消炎水,一输就是三五天,冷冰冰的板凳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,手背和臂弯处的静脉血管被医生扎来扎去,瘦弱的我竟然受得住恁多的针扎和换血式的注射,偶尔会生出某种英雄主义情结来。
输液结束医生给我拔针,我总是傻傻地冲着人家笑,可医生从来没有褒奖于我,只是做他该做的事,不紧不慢地,稳稳妥妥地。他会不会觉得,我这女娃神经兮兮的呢?
那是个姓张的医生,是我们小城有名的张庙村出来的一个,每次见他总会嘱咐我很多,嘱咐了又嘱咐。他叫我季节交替时节提前输点液,把我的发病几率尽可能地降到最低。
我不乐意,我自然更倾向于他所说的物理性的预防,吃饱穿暖,运动健身。俗话说得好,能自己好不吃药,能吃药不打针。但我始终相信,他不会因为十几元的医药费而吓唬于我。
身体的缘故,外人眼里我总是单薄而柔弱的。家里面,父亲母亲不会因为我是老大姐而叫我过多辛苦。学校里,劳动课上老师和同学们总是能抢在我的前面,尽管派给我的活计够轻松够温情。
那个叫金阳的她,如清泉般润泽过我。那个叫雪梨的她,如阳光般照亮过我。那个叫辉儿的他,如至亲般温暖过我。那个叫曼丽的她,如姐妹般护佑过我……
我享受着种种的好,仿佛理所应当,这同时滋生了我的依赖情绪。年幼的我,竟因为出身贫寒的自卑感,不善表达,更不敢坦诚。
终于有一天,发现失却诸多可以成长和获得更多友谊的好机会,那刚走近又悄然离开的情意,我不去挽留。
而今,人来人往里无端被委屈时,却总会想起昔日同窗之谊,逝去的爱何等珍贵?想要伸手去抓取,又哪里有影踪?
尚记得有一节体育课,我突然小腹疼痛,班长和两位学姐借来校工地的拉车,送我去了十几里外的市人民医院急诊,百般照顾,爱护有加。
作文课上,我动情挥就一文《阳光之下》。阳光的明媚,同窗的善意,使我激动落泪。
我快要退休的高龄语文老师——严老师,戴上老花镜,把这篇文章作为范文完整地朗读给大家。他声情并茂地读,我们静默无声,仿佛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可以听得到。
胆小而怯懦的我啊,终不敢走上讲台说句感谢的话。这成了此后我久长的遗憾。
多年以后,同学聚会时,我的同学们依然像学生时代般关照于我。酒桌上,一直克制的我忽地站起身,将递来的美酒一饮而尽!痛快,酣畅。从未有过的。
打小不很好的身体,也带来性情的乖张孤僻,走到哪里都像只小刺猬,不敢承受付出未果而可能遭受伤害的代价,不敢承受因为改变而会招致来的非议,与诸多美好擦肩而过。
悲情是我生活的底色,看着别人大笑大哭大闹,我淡然漠然:与我何干?我只是小心翼翼地,行走在我刻意营造的舒适区里,郁郁寡欢。
不得已,又去见了医生,聊了许久。她诚恳地建议我放松戒备,去寻求身心的松弛,渐而乐观面对周遭的一切。
以后的许多年,我尝试着克服一切的病灶和坏情绪,努力工作,宽于待人。闲暇时,我读书自娱,也偶尔划拉几笔,还学习手机摄影,来记录生活。
渐渐地,我感觉到丰盈,愉悦,进而勇敢,坚定。
一度山重水复,一度柳暗花明。在路上的我,还不期而遇这烟火尘埃里谋求诗意的一群写作者。而他们,也仿佛尘世中的一道光,朗照过来,治愈了久病的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