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母名叫连金枝

2025-12-31 09:09:24 作者:冯兵 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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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以为岳母能活过百岁的,可谁知她的生命却停留在了98岁;本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住院,可谁知一别竟是永远。

那年冬天,疫情刚刚放开,染上新冠肺炎的她,一直发烧咳嗽气喘。我和家人帮三姐夫把她背下楼,送她去医院。在医院,我搀着她下车时,她的手特别有力,紧紧地抓住我的手,指甲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了很重的印痕。在候诊室,我们正在和医生说话,平时走路不算太稳的她竟一个人从凳子上站起来,走到了医生的旁边想听听医生怎么讲。晚上在医院陪护时,有时她会一个人从病床上坐起来,摸索着移动到床边,想独自下床走动。这一切都给我们造成了一种错觉,觉得她的身体素质挺好,经过治疗,会很快恢复健康。可没想到,那时她已经病入膏肓,她正经历着难以忍受的痛苦,是顽强的生命力支撑着她在和病魔无声地斗争。

岳母的一生一直在斗争,和生活,和命运,和疾病。在生活的激流中,她用勤劳的双手挑起家庭的重担,和岳父一起养大了七个儿女;在命运的漩涡中,她就像一叶浮萍,虽然浮浮沉沉,但总能让人看到那一抹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绿,那绿色就像一束光,总能给家人带来希望。

岳母的娘家在湖北的长寿之乡荆门市钟祥县,她身份证的名字叫年金枝。在那个战乱频繁的年代,岳母年幼时就失去了父亲,为躲避战乱便跟随母亲沿汉江颠沛流离,一路北上来到了河南。像金枝一样娇贵是父母的心愿。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,生存下来就成了奢望。在动乱、逃难和艰难困苦中度过少年时代的她,多了几分抵抗苦难的不屈和坚强。

每当谈到那段童年往事,她总会说起在记忆深处一个很清晰的镜头。当年乘船随母亲一起逃难时,船上人多、嘈杂、拥挤,慌乱中的她不慎落水,母亲眼疾手快,拉住她长长的辫子,在众人的帮助下,把她拉回船上,侥幸捡回了一条命。在说这些往事的时候,她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事,语气里有一种岁月的从容与淡定。可作为听众的我们不免有些担惊受怕,当年的画面会随着她的讲述浮现在眼前。一个还没有完全懂事的小女孩,跟着大人疲于奔命,辗转他乡,当落水的那一刹那,内心的恐惧可想而知。我想这一切一定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,也在潜移默化中教会了她和命运抗争的勇气。

不知道无依无靠的母女俩后来又遭受了多少磨难,多少艰辛,只知道她们从荆楚大地来到了中原沃土,终于在异乡扎下了根。也不知道岳母和岳父是怎样走到一起的,只知道岳父在煤建公司上班,岳母在家里坚守,二人过着聚少离多的生活,再后来他们成了七个孩子的父母亲。

岳父是一个正直的人,当年有一件事至今被人津津乐道。有一次,他在打扫单位老房子的时候,无意中在房屋的边角处发现了一块金砖,之后,他很犹豫,也很矛盾。在心里想着是上缴单位呢还是私藏下来,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岳母,岳母把这块金砖装在怀里揣了两三天,可二人最后还是决定上缴国家,交给了单位。也正是由于岳母的支持,岳父在单位也赢得了更好的名声。养育七个孩子不容易,但在面对大是大非的问题上,他们有着自己做人的原则,这原则在无形中也影响着孩子们。

好在七个孩子都很懂事。大儿子耿直,小儿子聪慧。大女儿朴实,二女儿能干,三女儿细腻,四女儿勤奋,最小的女儿也很体贴,她是我的妻子。

后来生活渐渐好转,岳母在孟楼街上开了一家卤肉馆贴补家用,大字不识的她算起账来又快又准。孩子们也经常在学习之余帮助家里干些农活,帮忙招呼店里的生意。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,很多人都对岳母说,女孩子识几个字就行,上那么多学干啥。可岳母偏不这么想。只要孩子们愿意学,她吃再多的苦也要供孩子们上学。即便大女儿不想上学,她也生尽千方百计劝说,在方法用尽也无效的时候,她让大女儿立下字据,找了见证人证明是孩子自己不想上学,长大了不要后悔,不要埋怨大人。后来大儿子到平顶山矿务局工作,小儿子上了军校,二女儿去了煤建公司,另外三个女儿都成了人民教师。大女儿虽然在乡村,也过着知足的生活。

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,父母的引导尤为重要,如果当初听了别人的话,让孩子们早早辍学,一家人的生活一定是另外一种模样。只要孩子们做出了正确选择,当父母的一定会全力以赴地支持,这正是父母之爱的无私之处。

孩子们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了,就像小鸟飞向了属于自己的天空。由于两个儿子在外地工作,年老后的岳母就常年在城里的四个女儿家轮流居住,同时帮着照看外孙们,做做家务。记得当年已经九十高龄的岳母在我家居住时,还抢着洗碗,虽然眼睛昏花,看不清楚,但我们再怎么劝阻也没有用,于是就干脆放手。虽然有时她洗的碗我们要重洗一遍,但只要她开心就好,她在干家务的时候,心里应该还是很踏实的,觉得自己还是有用之人,她不想成为孩子们的拖累。

岳母爱人多热闹,所以,大家庭隔三差五总要聚在一起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大家外出游玩时也总是带她一起去,她也乐在其中。在八十多岁的时候,她还坐火车和二姐一家去了北京呢!

大家庭聚会的时候,总爱谈起那些岁月久远却记忆犹新的往事,谈笑中更觉历久弥新,回味悠长。聚会时,大家也总爱拿她的口音打趣。笑她把鞋子说成“孩子”,笑她把“上街”说成“上该”,笑她把“笑得眼泪流”说成笑得“眼内牛”,大家笑的时候,她也跟着笑,就好像回到了孩童的时候。虽然少小离家,但乡音难改。

对于家乡,对于是否要回去看一看她阔别几十年的故乡,她内心十分纠结。也许在潜意识里,她一直排斥那段不堪回首的苦难岁月,也许担心一踏上那块故土,就会勾起那心酸的回忆。终于在2021年的五月,她同意和大家一起回到她的家乡。凭着记忆,经过多方打听,她终于踏上了已经离别八十多年的故土,没有太多的悲欢,一切都已风轻云淡。也是在那时,大家才知道,原来她并不姓“年”,而是姓“连”,因为发音nl不分的缘故,在当年办身份证时,把“连金枝”写成了“年金枝”。原来岳母名叫连金枝呀!名字对岳母来说只是一个符号,但那名字对我们来说,是血脉相连的亲情呀!

人都有老去的那一天,再不服输的人也一样。人们常说“老还童,老还童”,意思是人老了,有时会变得和小孩子一样。

随着年岁逐增,岳母的脾气也变得不稳定,有点喜怒无常,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。原本喜爱小孩子的她常常会觉得孩子们闹腾,原本体谅子女的她有时会突然发脾气。有时候,她说出的话也不受控制,也不考虑听者的感受,就那样口无遮拦地说出来,但这些晚辈们都理解,明白她的内心和行动也在做着复杂的斗争,语言不受思维的左右。

记得有一次在四姐家聚会,我到的时候跟她打过招呼,她可能没听到,过了一会,她突然问冯兵来了没有,当大家告诉她说我已经来过并且跟她打过招呼时,她随口就说了一句,“来了也不叫一声”,我赶紧配合地“汪汪”叫了两声,逗得全家人开怀大笑,她也笑得乐开了花。

有时候在一个子女那里住久了,她就会吵着闹着要去别的子女家,拦也拦不住。那年疫情肆虐,她本在二姐家住,可能是在那里时间长了,她硬是要来我家,有一次甚至穿着睡衣就要往外走。无奈之下,我们把她接了过来,也就是在那次,她染上了新冠肺炎。有时候我在想,如果那年她一直住在二姐家,情况会不会要好些。真是造化弄人呀!

患上新冠肺炎的她吃药一直不见好转,后来送到医院,经过治疗也已经无力回天。岳母不在的那天是农历2022年的腊月十六,离新年已经很近很近,可她和当时的很多老人一样,还是没有熬过那个寒冬。

如今,岳母离开我们已经将近三年。我是在今年中秋节的夜晚写下这些文字的。“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”,虽然是中秋的夜晚,天上却看不见那轮圆月。

今年秋天的雨水特别多,好像把夏天没有下的雨都补上了,这绵绵的秋雨是不是上苍也在表达着某种思念?

在这个没有月亮的中秋夜,我又一次想起了30年前第一次见到岳母的情景。那时我还没有成家,第一次去孟楼,已经六十出头的她在厨房里面做饭,我进去和她打招呼,想帮她烧火,她笑着说:“这里不用你忙,你赶紧到外面喝茶休息吧。”

在这个没有月亮的中秋夜,我又一次想起了很久以前,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回城,原本说好不送妻子的岳母悄悄跟到公路边,当妻子发现她时,她千嘱咐万叮咛,生怕回城的路上出什么差池。到家没几天的妻子便接到了她的电话,电话那端,接通的第一句话便是:“娃,妈想你呀!”

在这个没有月亮的中秋夜,我又一次想起了送她和岳父合葬的那一天,我对着灵柩磕的那十二个头。当时按老风俗闹女婿的乡亲们已经闹了一路,快到坟地时,街坊邻居让抬着岳母的棺椁停了下来,非要让女婿们在潮湿的凹凸不平的地里再磕三个头。我说,三个哥哥岁数已经大了,一路上已经磕得很多了,这次我来替他们磕吧。就这样,我对着灵柩的方向,头挨着地面倒退着磕了12个头,一直磕到了岳父的坟头,那是岳母和岳父长眠的地方。

在这个没有月亮的中秋夜,泪眼朦胧中,我又一次想起了岳母岳父那慈祥的面容,想起了他们的名字。

岳父名叫李成仁,岳母名叫连金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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