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夏时节,邓西湖的云千姿百态。
细雨落了一整天,傍晚雨歇,周遭依旧燥热。我便携上孩子,骑车西行,赴邓西湖寻一抹清凉。
邓西湖坐落于邓州市西郊,是本地人的惯称,正式名称为谭庙水库,专为中心城区储备饮用水源。环湖配套休闲设施,成了邓州人消夏避暑的好去处。
去年白日里,我曾陪远方来客到此一游。彼时天高云淡,湖水波光潋滟,与寻常湖泊别无二致。而此番细雨初歇的傍晚,我却被这片湖畔的天色深深震撼——无关风月,只为漫天流云。
晚风拂面,凉意漫身。偶然抬眸仰望,心头倏然一惊:东南灰蓝的天幕上,一轮小月静静悬垂,宛如一枚玲珑银钱,不知是哪位顽童随手遗落尘空。月色清浅,玉盘之上晕染着深浅错落的暗纹。流云缓缓游走,月色似静亦动,虚实之间,引人遐思。
月色左下方,流云幻化出一头雄狮之形。昂首啸天,巨口满张,长尾舒展,似在旷野疾驰。身姿凛凛,气宇轩昂,仿佛奔赴一场云端盛会。流云舒展翻卷,狮影虚实交织,步履追风,唯有极速奔行之物,方有这般灵动缥缈的景致。
遥望西南天际,灰蓝与浅白相融,朦胧云霭间,一方山峦轮廓缓缓浮现。凝神静望,山石渐渐幻作猛虎侧脸,眉眼森然,隐约带几分戾气,一丝寒意漫上心头。
极目西向,云天化作苍茫沧海。万顷云浪翻涌,碧波浩荡,群鱼潜游其间,鳞甲明暗错落,灵动悠然。转瞬之间,沧海易貌,化作清浅长河。浅滩流水澄澈,河底砾石排布整齐,历历可见;深水之处暮色沉沉,藏起水底万般隐秘。
视线北向远眺,一幕壮阔景象撞入眼帘,竟恍若望见奔腾万里的黄河。暮色四合,两岸黛黑,唯有滔滔河水映尽残霞,于宽阔河道中奔涌咆哮,东流而去。年少读诗,总觉李白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是文人夸张,此刻凝望云天,才懂千古诗句里的山河壮阔。
流转目光至东北,左侧河道狭长,水体浑浊淤塞,仅一缕浊水缓缓流淌。右侧一片昏黄云海铺展,两艘船影突兀相撞,长形游轮静立,快艇船头扭曲变形。云海翻卷如烽烟,黄雾升腾漫卷,似藏无尽故事。
转身望向正东,浅灰天幕之下,三朵祥云悠然高悬,形似盛放玫瑰,温婉雅致。暮色沉沉,却遇绯红云影,一时心生恍惚,难辨朝暮。细观云形,左侧两朵祥云位置偏低,一栋高楼挺拔而立,夹于其间,方懂“高耸入云”的诗意实景。右侧一朵祥云孤悬天外,轻落于瘦长楼宇顶端,云霞舒展,宛如夜空骤然绽放的烟火。
“一天分万态,立地看忘回。”年少读曹松《夏云》,始终不解,一方青天何以生出万千姿态。今夜立于邓西湖畔,静看流云舒卷,方才豁然顿悟。
漫天流云,百态千姿,究竟缘何而生?默然沉思,一念通透。想来,是嫦娥携玉兔漫步月宫,回望人间,望见南水北调这条人间天河,心生好奇,驾祥云奔赴凡尘。途经丹江口水库,掬水向斜阳轻吐,水雾漫散,于云天之间幻化出层层叠叠的图景。仙袖轻扬,长袖漫舞,将流云幻影散向四方,于是苍穹上下,便有了这如梦似幻的云端盛景。
然而遐思之余,不免沉思:云本无心,何以万象?所谓雄狮、猛虎、沧海、黄河,不过是观者内心的投射。我见雄狮奔腾,是我心中向往自由驰骋;我见黄河咆哮,是我血脉里奔涌着民族的豪迈与苍凉。云不曾有意,是人将自己的情感与想象赋予了流云。邓西湖的云,不过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每一个仰望者的内心世界——你心中有什么,便能在云端看见什么。
正因如此,同一片云天,在不同人眼中便有不同风景。孩子看见童话,老人看见沧桑,游子看见乡愁。云的千姿百态,本质上是人心的千回百转。
“爸,该回家了。”女儿的呼唤将我从遐思中唤醒。夜色渐浓,环湖路灯次第亮起。临水步道上,纳凉人流熙熙攘攘,笑语阵阵。岸畔烟火升腾,烧烤滋滋作响,酒杯相碰清脆悦耳,林间蝉鸣此起彼伏,织就一曲热闹鲜活的夏夜乐章。
山河静默,流云不语。一湖晚风,漫天云影,便是邓州夏夜最温柔的馈赠。而我知道,今日我在云端看见的雄狮、沧海与黄河,终究是我内心深处的回响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。邓西湖的云,就这样年复一年地舒卷着,等待着下一个抬头仰望的人,在云影之间,遇见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