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州花洲书院的古碑廊内,有两通石碑在众碑中静静矗立,碑身楷书苍劲,描金痕迹依稀可见,这便是明代阁老李贤的神道碑与诰命碑。作为亲历李贤碑寻访、发现、重立全过程的参与者,我愿以亲身经历,讲述这两通珍贵石碑安身花洲书院的故事,解读这份缘分背后的深意。
要探寻李贤碑安放花洲书院的缘由,首先需读懂李贤其人,明白这两通石碑的珍贵价值。李贤,字原德,明代邓州长乐林人,今邓州市林扒镇小李营村人,生于永乐六年,卒于成化二年,享年五十九岁。他一生历经英宗、代宗、宪宗三朝,官至正一品特进光禄大夫、华盖殿大学士,担任内阁首辅多年,相当于宰相之职,是明代中期的柱石之臣。
李贤秉政期间,正值明朝历经土木堡之变、英宗复辟等动荡之后,民气未复、权奸内讧,朝野多故。他以一身之力支撑危局,整顿纲纪、奖励人才,尤重贤路开放,曾奉敕编撰《大明一统志》,被《明史》盛赞为“宰相才也”,世称贤相,死后谥“文达”,人称李文达、李阁老。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本土先贤,其墓碑不仅是个人生平的见证,更是邓州历史文化的重要载体,是研究明代政治、文化、礼制的珍贵实物资料。
李贤去世后,葬于邓州“城南十里刁河之阳”,即今龙堰乡姚营村阁老坟自然村东侧,墓前按明代一品官员规制,立有神道碑、诰命碑等石刻,还有石人、石马、望柱等配套设施,历经数百年风雨,至新中国成立之初仍保存尚好。然而,1952年,农会为扩大耕地面积,将李贤墓的设施及墓葬损坏,墓前石刻散落各处,这两通珍贵的石碑也从此失踪,成为邓州文物史上的一大遗憾。
此后李贤碑的下落成谜。1977年,《南阳地区文物普查资料汇编》仅记载李贤墓前仅剩一对石马;1996年出版的《邓州市志》中,更是没有了李贤墓前石刻的任何记载。2002年,我(时任市文化局业务科长)与博物馆工作人员曾专程前往阁老坟自然村寻访,仅找到一块疑似龟趺残片。走访几位村民,打听石碑下落,都说不知道。彼时以为这两通承载着邓州历史记忆的石碑早已损毁或遗失。
转机出现在2009年。这一年,邓州市按照国务院统一部署,开展全国第三次不可移动文物普查,市文化局机关司机刘思营向普查人员反映,其家乡龙堰乡唐棚村刘桥组的刁河桥上,有几块疑似古碑的石块。普查队立即前往考察,时任博物馆副馆长的王春玲在石桥板中,意外发现了失踪数十年的李贤神道碑、诰命碑,还有一件石供案。
经考证,这座刁河桥位于李贤墓西南3华里处,为四墩五孔大石桥,因无文字记载,推测始建于清代或更早。这三块石刻,正是1952年李贤墓被损坏后,维修石桥时被替换上去的,得以在桥身的遮挡下,躲过了进一步的损毁,保存至今。这一发现令所有文物工作者欣喜不已,也让邓州人重新找回了这段珍贵的历史记忆。
发现李贤碑后,首要任务便是对其进行妥善保护。当时,市文化局领导曾计划将石碑拆下,运回正在筹建的市博物馆保存,但因石桥维修、石碑搬运等费用过高,一时难以筹措,只能暂时维持现状。为防止石碑被破坏,邓州市政府于2010年11月下发文件,将刘桥石桥公布为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为李贤碑筑起了第一道保护屏障。
而真正推动李贤碑最终安放到花洲书院的,是邓州市政协原主席杨德堂。他在主持修复花洲书院期间,始终秉持着“保护文物、传承文化”的理念,根据市政府安排,组织人员将散置在邓州境内、保护不善的重要碑刻收集到书院,建立古碑廊,集中进行保护和展示。一期工程竣工后,因市博物馆仍在筹建中,收集到的各类碑刻也暂时运到花洲书院保存。
得知李贤碑被发现的消息后,杨德堂十分重视,当即就想将这两通珍贵石刻运到花洲书院妥善保护。但彼时因费用问题未能立即实现。2017年3月,在筹备将2006年以来收集的石刻按类别分置书院各处时,杨德堂再次想起了这两通李贤碑,他专程前往刘桥石桥勘察,发现石桥桥墩已出现裂缝、倾斜,不仅石碑面临安全隐患,石桥本身也亟需维修。
为了同时保护石桥和李贤碑,杨德堂主动与市交通局沟通协商,建议将刘桥石桥的维修纳入乡村道路改造项目。他的建议得到了交通局的大力支持,交通局按照文物修复保护的要求,投资50余万元,对刘桥石桥进行了全面维修,并重新硬化了石桥两端的路面,彻底消除了石碑的安全隐患。
2017年4月17日,杨德堂亲自带领博物馆工作人员、工程师及施工人员,前往刘桥石桥,用吊车将李贤神道碑、诰命碑及石供案从桥上取下,用两辆大卡车小心翼翼地运到花洲书院,随后将这两通石碑正式立在古碑廊内,让失踪数十年的李贤碑,终于有了一个安全、合适的安放之地。
李贤碑之所以最终选择安放到花洲书院,而非其他地方,绝非偶然,而是综合考量了文物保护、文化传承、地域关联等多重因素,每一个缘由都承载着邓州人对历史文化的敬畏与坚守。
其一,花洲书院具备完善的文物保护条件,能够为李贤碑提供长期、安全的存放环境。花洲书院作为邓州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地标,历史悠久,是北宋名臣范仲淹主持修建、讲学之地,本身就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在修复过程中,书院专门修建了古碑廊,配备了相应的保护设施,能够有效抵御风雨侵蚀、人为损坏,为石碑的保存提供了可靠保障。相比之下,当时市博物馆仍在筹建中,无法及时接收石碑;而刘桥石桥虽被列为保护单位,但长期暴露在外,石碑仍面临自然损耗和意外损坏的风险,花洲书院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。
其二,花洲书院是邓州文化传承的核心载体,李贤碑的安放,能够实现“贤贤相印”,彰显邓州历史文化的厚重底蕴。花洲书院因范仲淹而闻名,范仲淹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精神,与李贤“惜人才、开贤路”的执政理念一脉相承,都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将李贤碑安放在花洲书院,让明代贤相的事迹与北宋名贤的精神交相辉映,不仅丰富了书院的文化内涵,更让前来参观的人们能够同时领略两位先贤的风采,感受邓州“贤才辈出”的历史文脉,实现了文物价值与文化价值的有机融合。
其三,花洲书院作为邓州的文化窗口,能够让李贤碑得到更好的展示和利用,发挥其历史研究与文化教育的作用。李贤碑体量巨大、规格极高,神道碑高280厘米,诰命碑高290厘米,均为青石质,楷书雕刻精美,神道碑刻有1786字,详细记载了李贤的生平事迹,诰命碑则记载了宪宗颁赐给李贤的两道诰命,可补方志之缺、纠文献之误,具有极高的历史研究价值。安放在花洲书院这一公共场所,既能让广大市民和游客近距离观赏石碑、了解李贤事迹,也能为文史研究者提供便利,让这两通珍贵文物真正“活”起来,发挥其传承历史、教育后人的作用。
其四,李贤碑安放到花洲书院,是邓州人传承先贤精神、守护文化根脉的具体体现。李贤作为邓州本土走出的一代贤相,是邓州人的骄傲。他的事迹和精神,是邓州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将其墓碑安放在花洲书院这一文化圣地,既是对李贤的缅怀与敬仰,也是对邓州历史文化的珍视与传承,能够增强邓州人的文化自信,让先贤精神在新时代得以延续和发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