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儿时住的还是土坯瓦房,有时还漏雨。房子不大也没有像样的家具,一家人拥挤而居,其乐融融。
那时候过年还穿棉袄,头戴爷爷的蒙头帽。整个人被棉花包裹,显得臃肿而笨拙,与小伙伴们玩耍,总感到浑身燥热。我们争着去吃屋檐垂下来的冰溜条……
对于腊八粥,我没有什么印象,父母天天忙,一年到头总有忙不完的农活和家务事。特别是母亲,似乎没有一天闲暇时间。
一交腊月,外出的人,陆陆续续回到了村庄。那时候外出的人也不多,大多是会手艺的人。他们挣下过年钱和孩子们的学费,也带回了外面的消息。
清晨,一声声小贩的叫卖声在村庄里响起。走远了,余音袅袅,充满无限乡情乡韵。
学生们都放假了,整个村庄热闹起来。
临近年关每一天都是好日子。村庄里有人娶亲,有人嫁女,孩子出生,庆生,建房,修墙,清理粪池,杀猪宰羊……一切都赶在年关的节点上,为新年的到来增添了喧腾与喜庆。
人人为迎接新年忙碌着,家家为吃穿做准备。母亲为我们赶制新衣,新鞋,也为还一些人情去忙。
腊月二十三,新年就进入倒计时。
一群孩子,说着那耳熟能详的过年民谣:“二十三拜老天;二十四扫房子;二十五磨豆腐;二十六炖猪肉;二十七杀稻鸡;二十八把面发;二十九去灌酒;三十贴门旗;初一撅着屁股乱作揖。像歌的民谣朗朗上口,说来容易,实现起来却是多么困难。如今的小孩很少再说这民谣了,我们是唱着那民谣过来的。那时,似乎一唱民谣就一切都有了。如今的小孩却不愿再唱了,他们好的东西都吃够了。
儿时过年,全民动员,大人小孩都参与其中。
二十四扫房子,父亲清灶灰,出牛粪。母亲和妹妹整理屋子,盖的盖,搬的搬。我头戴草帽,身系围裙,手拿“长矛”,除蛛网,清油灰。扫去旧岁的尘埃,迎接崭新的新年。瘦高的我像个庄稼地里的稻草人,不一会儿便汗水涔涔了。屋里尘灰飞扬,眯得我睁不开眼,呛得我出不来气,油灰絮落在脸上,我成了大花脸。
二十五磨豆腐,烟腾雾罩里,一道道工序下来让人腰酸背疼。至到,豆腐做成,拿回家才完事。
二十六炖猪肉,炖的哪里是猪肉?分明是一锅萝卜菜。那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发出咕噜噜地响声,油花跳着舞蹈,冒出缥缈如雾的轻烟,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,我的囗水禁不住涌起。
二十七杀稻鸡,那两只大公鸡是不能杀的,一只声如太监让人听了顿生鸡皮疙瘩,它却是母鸡们的好丈夫。另一只声音高亢宏亮,叫一声语惊四座,惊艳了时光。它俩是时钟,虽然不太准,却能叫我们起床上学。母鸡呢,还指望它下蛋换盐呢;还指望卖几只鸡交学费呢?怎忍心杀之?又不得不杀!过年了,要待客,要让孩子们解解馋……最后,下了很大决心,才捉了那下蛋少的鸡,白刀起红刀落,狠心结束它的鸡生。
二爷杀鸡时嘴里还说着:“你可别怪我哟,你就是人口中的一道菜……"似乎很对不起鸡,在请求鸡的原谅。鸡扑棱着翅膀扎挣着,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哀鸣。这时我那九十高龄,吃斋念佛的姥姥 便做起祷告来,她嘴里嚅动着,却禁不住地咽着囗水。她也饿呀,一定想吃鸡肉或鸡蛋吧。
杀鸡毕竟是杀生。每次杀鸡,我抢着要杀。母亲就说:“让你爹杀吧!”父母希望我永远平安。
发面,蒸馍。擀饺子皮,剁饺子馅,又是一番忙碌……
白馍,萝卜菜,猪油渣馅的饺子……我们吃得津津有味。
同时,亲戚家办酒席要去送礼,邻居家有事得去行情……为自己忙,又为人情世故忙,真是忙啊!忙忙活活这才是过年的样啊……
那时对联是手写,挥毫泼墨一腔热血尽在联中。小对联大世界,这是一种创作,也是一种独特的文学形式与艺术表达。
对联寓意深远,或抒怀言志,寄意美好。或自题自勉,或祈求吉祥,或祝愿长寿也哀悼逝者……好字加上好联被视为上乘之作,人们围观,品味,给孩子们讲解。
真、草、隶、篆,字如其人,在那满纸流淌的墨韵里,见其性情,见其精神,领略其胸怀与希冀。呈现其家族人文底蕴,彰显其社会地位……小小对联真是包罗万象。
这其间我跟着父亲去赶集。一路上步行,挑担,拉车,骑自行车的人流川流不息。腊月的集市人头攒动,熙熙攘攘。平时宽阔空荡的街道,变得拥挤起来,真是摩肩接踵人山人海。人们在各种摊位前流连。叫卖声,欢笑声,人们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。人声鼎沸构成了一曲热闹非凡的街市交响曲。
转了好久,货比三家,买回了货真价实,物美价廉的年货。
只有到过年时,人们才去添置新的家常日用,方狠心扔掉了平时将就凑合用的旧物。扔时看了又看,还带着恋恋不舍的心情。这时,父母总对我们说:“还能用啊,扔了可惜了呀!最后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:“过年了,就扔了吧!”
父母对这些常用的旧物早已用出了感情,它们在父母眼里是多么弥足珍贵!
那时赶集,并不是一次性买完所需的年货。今去本镇集市买些葱,蒜,芫荽,藕;明天去临镇集市买些韮菜,姜,萝卜,粉条;后天又趟水过河去西集市买些鱼,肉,大白菜,辣子……
一天天不停东奔西跑,似乎在赶趟,又像是去散心或与老友聚会。是啊,忙忙碌碌一年了,平时舍不得赶的集,过年了得好好逛逛街,赶赶集补偿补偿。
人们见面互相打听年货的价钱,遇见熟人还要聊会家常。
我们这些小孩写完作业,就帮父母剥葱,择菜,洗萝卜,扫地,烧火;帮父母喂鸡,喂猪有时还推车拉粪……
那时的老柴锅,烟熏烧燎做出的饭菜是多么有味道啊。饭好时,肚子也早已咕咕叫了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一边说话一边吃饭,饭菜香里有妈妈的味道,吃起来特别香。
如今,开车去超市,年货一切都办齐了。如今的孩子坐享其成。他们躺平刷手机,抢红包,玩游戏。饭端上桌,叫了好多遍才极不情愿,带着很不耐烦地情绪,方慢慢腾腾姗姗而来。如今的孩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。
从前每逢过年,在外面闯荡的人没有不回家的。随着时代的发展,有人搬进城里生活,有人在外地安家,村庄的人越来越少了。
儿时的我们盼着过年。如今的孩子,天天都像在过年。那时的我们,大年三十晚上不睡觉,听见谁家鞭炮响,一群孩子争先恐后,欢叫着蜂拥而至。年初一,炮竹声此起彼伏,人们在晨幕烟雾里互端酒杯,互祝新春快乐……
如今,人们吃穿不愁,生活富足,吃什么都不香的年代,哪里还有什么年味?!
儿时,过年好热闹啊,那时人情淳朴彼此互动,真心交往,让人怀念。如今年味淡得只剩下了形式。走亲戚成了不得不走的流程。
我儿时过年的兴奋与激动劲,哪里去了?如今早已没有了那份新鲜感。
走亲访友促膝而谈,细述家常的场景没有了。我儿时过年可不是这样儿的,那真是联络感情。如今,隔空拜年。见面不淡不咸的应酬几句。走亲戚连坐都顾不得坐,放下礼物收了红包,就急匆匆奔赴下一家亲戚。像走过场,匆匆来,急急忙忙去。
看得见,摸得着,也闻得到的年呵,是那份不分你我共同的期盼,是寒冬最温暖的情感凝聚。飞速发展的经济时代,过年早已不再是我儿时的味道。
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团圆喜庆,对美好的祈愿永远是过年最核心,最温暖的内核。这种内核在记忆的土壤里永不褪色。
我们自有属于我们的年味。
如今的小孩自有他们过年的乐趣与快乐。多年后,等他们长大了,经过社会毒打后,突然理解了他们小时候躺平的生活,成了黑色的幽默。
历尽生活之后,他们会体会人生的不易,生活的艰难,回首年少,也会像我一样感叹:儿时过年的好。好的不是年,是那份无忧无虑,是美好时光里的纯真与烂漫。
我儿时的年离我渐行渐远了,成了我永远挥之不去的乡愁。真是: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
我真怀念我儿时的年啊!